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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神: 第一辑

日期:2019-10-10编辑作者:文学欣赏

 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○年十月十日上海《时事新报·学灯增刊》。

  只不过逼着这破了的难船早倒!

  时常只解争吃馒头;

  我不肯和那老狯甘休!

  全也不吐放些儿炽烈的光波。

  〔附白〕此剧取材于下引各文中:

  若有死神时,我便是死神,

  聂嫈 (唱)明月何皎皎,

  永远不能消!

  屈原 这儿是什么地方,这么浩淼迷茫地!前面的是什么歌声?可是谁在替我招魂吗?

  丁当,丁当,丁当。

  共工

  hier ist’s getan;       在此已实有;

  丁当,丁当,丁当。

  馒头尽了吃羊头,

  

  我本是奉天承命的人,

  女须 你总是爱说你那样疯癫识倒的话,你不知道你姐姐底心中是怎么地痛苦!

  哀人生之长勤。

  不能再在这壁龛之中做甚神像!

  我们尽他破坏不用再补他了!

  老翁 呀!天色看看便阴了下来,我们不能再拖延了!我怕达不到目的地方,天便会黑了!我要努力撑去!我要努力撑去!……

  君山前横,[①]上多竹林芦薮。有银杏数株,参差天际。时有落叶三五,戏舞空中如金色蛱蝶。

第一辑

  山后争帝之声。

  ——新造的太阳,姐姐,怎么还不出来?

  

  序幕:不周山中断处。[②]巉岩壁立,左右两相对峙,俨如巫峡两岸,形成天然门阙。阙后现出一片海水,浩淼无际,与天相接。阙前为平地,其上碧草芊绵,上多坠果。阙之两旁石壁上有无数龛穴。龛中各有裸体女像一尊,手中各持种种乐器作吹奏式。

  老翁 三闾大夫![②]这儿便是洞庭湖了。前面的便是君山。我们这儿洞庭湖里,每到晚来,时时有妖精出现,赤条条地一丝不挂,永远唱着同一的歌词,吹着同一的调子。她们倒吹得好,唱得好,她们一吹,四乡的人都要流起眼泪。她们唱倦了,吹倦了,便又跳下湖水里面去深深藏着。出现的时候,总是两个女身。四乡的人都说她们是女英与娥皇,[③]都来拜祷她们:祈祷恋爱成功的也有,祈祷生儿育女的也有;还有些痴情少年,为了她们跳水死的真是不少呢。

  颛顼(裸身披发,状如猩猩,率其党徒执同样武器出场)

  自从炼就五色彩石

  永远只是潮!

  水中歌声:

  除彼害群遍!

  姊妹们呀,我们该做什么?

  群众大呼声

  映出四轮月。

  不周之山北望诸毗之山,临彼岳崇之山,东望泑泽(别名蒲昌海),河水所潜也;其源浑浑泡泡。爰有嘉果,其实如桃,其叶如枣,黄华而赤柎,食之不劳。(《山海经·西次三经》)

  水中歌声:

  何处是姐家?

  还在海水之中浴沐着在!

  我如今要用你们的生命!

  牧童一人(牵羊群穿场而过)

  万千金箭射天狼,[④]

  天诛快……[口尾]呀![口尾]呀!怎么了?

  第 18 页[④]他,指禹。他的父亲,指鲧。以下一段,指传说中禹治水和舜禹“禅让”的故事。

  听呀!那喧嚷着的声音,

  棹舟之声闻,二女跳入湖中,潜水而逝。

棠棣之花

  女神各置乐器,徐徐自壁龛走下,徐徐向四方瞻望。

  富者余粮肉,

  序幕:洞庭湖。早秋,黄昏时分。

  ——我们要时常创造新的光明、新的温热去供给

  不愿久偷生,

 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,

   景:一望田畴半皆荒芜,间有麦秀青青者,远远有带浅山环绕。山脉余势在左近田畴中形成一带高地,上多白杨。白杨树上归鸦噪晚;树下一墓,碑题“聂母之墓”四字,侧向右。右手一条陇道,远远斜走而来,与墓地相通。

  女神之三

  共工

  女神之三

  啊啊,饿痨之神在我的肚中饥叫!

  曾把天孔补全,

  九嶷山上的白云有聚有消。

  母去永不归。

  薋菉葹以盈室兮,

  海水中早听着酒钟在响:

  依欲茹强权,

  汪汪泪湖水,

  聂政 姐姐,你的歌词很带些男性的音调,倘若母亲在时,听了定会发怒呢。

  ——我们的心脏,好像些鲜红的金鱼,

  共工

  得寻欢时且寻欢,

  全体向山阙后海中消逝。

  ——新造的太阳不怕又要疲倦了吗?

  聂政 人类底肺肝只供一些鸦鹊加餐,人类底膏血只供一些乱草滋荣,——乱草呀,乌鸦呀,你们究竟又能高兴得到几时呢?

  可还是——罪恶底交鸣?

  我只好牵着羊儿逃走。

  总之我要满足我的冲动为帝为王!

  往者余弗及兮,

  女须 我也听见的,怕是些渔家娘子在唱晚歌呢!

  屈原 哦,她们在问我的所在!我站在这儿,你们怎么看不见呀?

  好同你新造的光明相结。

  聂政 (抆泪)姐姐,你怎这么悲抑呀?

  还不回来呀?

  麦田中又见有人宣战。

  你们知不知道他?

  啊啊啊啊!浑沌!浑沌!怎么了?怎么了?……

  聂嫈 母亲在时,每每望我们享得人生底真正的幸福。我想此刻天下底姐妹兄弟们一个个都陷在水深火热之中,假使我们能救得他们,便牺牲却一己底微躯,也正是人生底无上幸福。所以你今晚远赴濮阳,我明知前途有多大的牺牲,但我却是十分地欢送你。我想没有牺牲,不见有爱情;没有爱情,不会有幸福的呀!

  啊啊!我倦了,我厌了!这漫漫的长昼,从早起来,便把这混浊的世界开示给我,他们随处都叫我是疯子,疯子。他们要把我这美洁的莲佩扯去,要把我这高岌的危冠折毁,要投些粪土来攻击我。从早起来,我的脑袋便成了一个灶头;我的眼耳口鼻就好象一些烟筒的出口,都在冒起烟雾,飞起火星,我的耳孔里还烘烘地只听着火在叫;灶下挂着的一个土瓶——我的心脏——里面的血水沸腾着好象干了的一般,只迸得我的土瓶不住地跳跳跳。哦,太阳往那儿去了?我好容易才盼到,我才望见他出山,我便盼不得他早早落土,盼不得我慈悲的黑夜早来把这浊世遮开,把这外来的光明和外来的口舌通同掩去。哦,来了,来了,慈悲的黑夜渐渐走来了。我看见她,她的头发就好象一天的乌云,她有时还带着一头的珠玉,那却有些多事了;她的衣裳是黑绢做成的,和我的一样;她带着一身不知名的无形的香花,把我的魂魄都香透了。她一来便紧紧地拥抱着我,我便到了一个绝妙的境地,哦,好寥廓的境地呀!(歌)

  聂政也来拜跪。拜跪毕,聂嫈立倚墓旁一株白杨树下。聂政 (取箫,坐墓前碧草上)姐姐,月轮已升,群鸦已静,茫茫天地,何等清寥呀!

  白杨声萧萧。

  追呼之声愈迫。

  屠戮咎由人。

  强者斗私兵。

  ——哦,我们感受着新鲜的暖意了!

  女神之一

  十室无一完。

  我是随着我的本心想做皇帝。

  你们平常仗我为生,

  啊啊!可恨呀,可恨!

  老翁尽力撑篙,从君山右侧,转入山后。花环在水上飘扬。帆影已不可见,远远犹闻欸乃之声。

  要照彻天内的世界,天外的世界!

  我要去创造些新的光明,

  把黑暗驱逐了一半

  此时舞台突然光明,只现一张白幕。舞台监督登场。

  ——电火已经消灭了!

  

  屈原立船头展望,以荷叶为冠,玄色绢衣,玉带,颈上挂一莲瓣花环,长垂至脐;颜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其姐女须扶持之。鬒发如云,簪以象揥。耳下垂碧玉之瑱。白衣碧裳,俨如朝鲜女人妆束。

  合唱:

  丁当,丁当,丁当。

  海水中早听着晨钟在响:

  zieht uns hinan.        领导我们走。[①]

  我们心中的愁云呀,啊!

  ——哦,我们脚下到处都是男性的残骸呀!

  女须 噯!你总是爱说这样疯癫识倒的话,你不知道你姐姐底心中是怎样痛苦!你的病,暖!难道便莫有好的希望了吗?

  ——我们什么都想拥抱呀!

  水中歌声:

  聂嫈 呀,你把洞箫也带来了吗?

  两头利禄好均沾!

  天在飞砂走石,地在震摇,山在爆,

  聂政 (起立)姐姐,你这么悲抑,使我烈火一样的雄心,好象化为了冰冷。姐姐,我不愿去了呀!(挥泪)

  随飘风之所仍![⑤]

  爱人呀,

女神之再生

  das Ewigweibliche        永恒之女性

  第 22 页[⑩]见《楚辞·卜居》。原文为:“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,将哫訾栗斯,喔咿儒儿,以事妇人乎?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,将突梯滑稽,如脂如韦,以洁楹乎?”这四句可参阅《<屈原赋>今译》的《卜居》第六和第七节。

  但愿轰烈死。

  共工

  〔附白〕此剧本是三幕五场之计划,此为第一幕中之第二场,曾经单独地发表过一次,又本有独幕剧之性质,所以我就听它独立了。[④]

  其他全体

  打从这不周山下经过?

  层层锁着的九嶷山[11]上的白云哟!

  战!战!战!

  第 16 页[①]君山,在洞庭湖中。《水经注·湘水》:“(洞庭)湖中有君山……是山,湘君所游处,故曰君山矣。”

  在这优美的世界当中,

  吾将糺思心以为纕兮,

  来者吾不闻。

  姐愿化月魂,

  聂政 (指点)姐姐,你看这一带田畴荒芜到这么个田地了!

  愈见高,愈见逼近!

  1920年9月23日脱稿

  共工,别教死神来支配你们,

  你回不回来哟?

  古人说: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

  第 21 页[⑧]郑袖,楚怀王的宠妃据《史记》的《楚世家》和《屈原贾生列传》记载,她曾受秦国使臣张仪的贿赂,劝说楚怀王放走张仪。

  不知道月儿圆了多少回,

  可是,我们今天的音调,

  今宵离别后,

  湘累,指屈原投湘水而死。《汉书·扬雄传》:“钦吊楚之湘累。”注引李奇曰:“诸不以罪死曰累,……屈原赴湘死,故曰湘累也。”按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载屈原被放逐后怀石自沉汨罗而死。汨罗,江名,是湘水支流。

  上寥廓而无天。

  不能盛在那旧了的皮囊。

  我不知道夸说什么上天下地,

  毛头随着风头倒,

  第 17 页[②]三闾大夫,春秋战国时楚国官名。这里指屈原。王逸《离骚经章句》:“屈原与楚同姓,仕于怀王,为三闾大夫。三闾之职,掌王族三姓,曰:昭、屈、景。”

  ——不错呀,教他们也奏起无声的音乐来吧!

  女须 你精神太错乱了,你总要自行保重才行。只要留得你健康,什么冤枉都会有表白的一天,你何以定要自苦呢?我知道你的心中本有无量的涌泉,想同江河一样自由流泻。我知道你的心中本有无限的潜热,想同火山一样任意飞腾。但是你看湘水、沅水,遇着更大的势力扬子江,他们也不得不隐忍相让,才汇成这样个汪洋的洞庭。火山也不是时常可以喷火,我们姐弟生长了这么多年,几曾见过山岳们喷火一次呢?我想山岳们底潜热,也怕是受了崖石底压制,但他们能常常地流泻些温泉出来。你权且让他们一时,你自由的意志,不和他们在那膻秽的政界里驰骋,难道便莫有向别方面发展的希望了吗?

  说是要去争做什么元首……

  知不知道他的所在哟?

  申申其詈予。

  折若木以蔽光兮,

  屈原 哦,我知道了!我知道了!我知道你要叫我把这莲佩扯坏,你要叫我把这荷冠折毁,这我可能忍耐吗?你怎见得我便不是扬子江,你怎见得我只是些湘沅小流?我的力量只能汇成个小小的洞庭,我的力量便不能汇成个无边的大海吗?你怎这么小视我?哦,你是要叫我去做个送往迎来的娼妇吗?娼妇——晤,她!她,郑袖![⑧]是她一人害了我!但是,我,我知道她的心中却是在恋慕我,她并且很爱诵我的诗歌。

  我心血都已熬干,

  啊,爱人呀!

  聂嫈 (指点)你看,那不是母亲底墓碑吗?母亲死去不觉满了三年。死而复生的只有这些乱杂的败草。永逝不返的却是我们相依为命的慈母。我们这几年来久已饥渴着生命底源泉了呀!

  我的命根已同此山一样中断。

  超无为以至清兮,

  女子 (歌)泪珠儿要流尽了,

  恨不得把那老狯底头颅

  二弟呀,去吧!

  ——这又怎么处置呢?

  共工

  我们欲饮葡萄觥,

  天狼已在暗悲哀,

  山后闻“颛顼万岁!皇帝万岁!”之声,步武杂沓声,追呼声:“叛逆徒!你们想往哪儿逃走?天诛便要到了!”

  为容受你们的新热、新光,

  愿将一己命,

  女须 (急挽勒之)你究竟何苦呢?你这么任性,这么激烈,对于你的病体真是不好呀!夏禹王底父亲正象你这样性情激烈的人,所以他终竟……

  不能再在这壁龛之中做神。

  我们魂儿战栗不敢歌。

  人物:聂政(年二十岁)

  雷电愈激愈烈,电火光中照见共工、颛顼及其党徒之尸骸狼藉地上。移时雷电渐渐弛缓,渐就止息。舞台全体尽为黑暗所支配。沈默五分钟。

  阿依姐与弟,

  女须 (掩泣)……

  水中游泳之声由远而近。

  敌人底呼声如像海里的怒涛,

  可恨我一败涂地!

  快让我做定元首了吧!

  开幕后沈默数分钟,远远有喧嚷之声起。

  农叟一人(荷耕具穿场而过)

  既遭屠戮苦,

  别母已三载,

  快把这北方的天柱碰坏!碰坏!

  聂政 战争不熄,生命底泉水只好日就消逝。这几年来今日合纵,明日连衡,[①]今日征燕,明日伐楚,争城者杀人盈城,争地者杀人盈野,我不知道他们究竟为的是什么。近来虽有人高唱弭兵,[②]高唱非战,然而唱者自唱,争者自争。不久之间,连唱的人也自行争执起来了。

  那么,你只好和我较个短长!

  屈原 哦,我知道了。我知道她们在望我,在望我回去。唉,我要回去!我的故乡在那儿呀?我知道你们望得我苦,我快要回来了。哦,我到底是什么人?三闾大夫吗?哦,我记起来了。我本是大舜皇帝呀!从前大洪水的时候,他的父亲把水治坏了,[④]累得多死了无数的无辜百姓,所以我才把他逐放了,把他杀了。但是我又举了他的儿子起来,我祈祷他能够掩盖他父亲底前愆。他倒果然能够,他辛勤了八年,果然把洪水治平了。天下的人都赞奖他的功劳,我也赞奖他的功劳,所以我才把帝位禅让给了他。啊,他却是为了什么?他,他为什么反转又把我逐放了呢?我曾杀过一个无辜的百姓吗?我有什么罪过?啊,我流落在这异乡,我真好苦呀!苦呀!……呀,我的姐姐!你又在哭些什么?

  啊,你才是个呀——山中的返响!

  屈原 哦,好悲切的歌词!唱得我也流起泪来了。流吧!流吧!我生命底泉水呀!你一流了出来,好象把我全身底烈火都浇息了的一样。我感觉着我少年时分,炎天烈日之中,在长江里面游泳着一样的快活。你这不可思议的内在的灵泉,你又把我苏活转来了!哦,我的姐姐!你也在哭吗?你听见了刚才的那样哀婉的歌声吗?

        ——Goethe       ——歌德

  第 22 页[11]九嶷山,也作九疑山,又作苍梧山,在今湖南省宁远县南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:“(舜)践帝位三十九年,南巡狩,崩于苍梧之野,葬于江南九疑。”

  愿为施瘟使,

  聂政 (吹箫)姐姐,你还请唱下去吧!

  阿依姐与弟,

 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二月二十五日出版的上海《民铎》杂志第二卷第五号。

  1920年12月27日

  棠棣:《诗·小雅》有《常棣》一诗,“常棣”,亦作“棠棣”。毛《传》:“常棣,周公燕兄弟也。”燕,通宴。后因以常棣或棠棣指兄弟情谊。“常(棠)棣之华(花)”是这篇诗的首句。

  多听姐歌词。

  聂嫈 很好,我也很想倾听你的雅奏呢。(陈设毕,在墓前拜跪。)

  hier wird’s Ereignis;     在此事已成;

  此时帆船一只,自左棹出。船头饰一龙首,帆白如雪。老翁一人,银发椎髻,白须髯,袒上身,在船之此侧往来撑篙,口中漫作欸乃之声。

  上古时代。共工与颛顼争帝之一日,[③]晦冥。

  聂嫈 (唱而不答)

  唔,那倒怕是个好办法。我如做首诗去赞美她,我想她必定会叫楚王来把我召回去。不错,我想回去呀!

  野人之群(执武器从反对方面穿场而过)

  洞庭湖中的流水有汐有潮。

  黑暗中女性之声

  判独离而不服!

  待到日西斜,

  女娲氏古之神圣女,化万物者也。——始制笙簧。(《说文》)

  ——天体终竟破了吗?

  聂嫈 自从夏禹传子,天下为家;井田制废,土地私有;已经种下了永恒争战底根本。根本坏了,只在枝叶上稍事剪除,怎么能够济事呢?

  第 6 页[②]不周山,古代神话中的山名。《山海经·大荒西经》:“西北海之外,大荒之隅,有山而不合,名曰不周。”

  他终竟被敌国拐骗了去了。这正是他“愚而好自用”底结果。于我有什么相干?他们为什么又把我放逐了呢?他们说我害了楚国,害了他的父亲;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这样的冤狱,要你们才知道呀!

  聂嫈 你听,好像有种很幽婉的哀音在这天地之间流漾。你快请吹箫和我,我的歌词要和眼泪一齐迸出了!(唱。聂政吹箫和之)

  我们眼中的泪涛呀,啊!

  das Unbeschreibliche,      不可名状者

  视鯈忽而无见兮,

  Alles Vergaengliche       一切无常者

  倦了的太阳只在空中睡眠,

  ist nur ein Gleichnis;    只是一虚影;

  其姐嫈(年二十二岁)

  苍生久涂炭,

  党徒们拾山下坠果而啗食。

  将回何处去?

  我们要去创造个新鲜的太阳,

  回不回来呀?

  屈原 姐姐,你却怪不得我,你只怪得’我们所处的这个混浊的世界!我并不曾疯,他们偏要说我是疯子。他们见了凤凰要说是鸡,见了麒麟要说是驴马,我也把他们莫可奈何。他们见了圣人要说是疯子,我也把他们莫可奈何。他们既不是疯子,我又不是圣人,我也只好疯了,疯了,哈哈哈哈哈,疯了!疯了!(歌)

  下峥嵘而无地兮,

  妙龄女子二人,裸体,散发,并坐岸边岩石上,互相偎倚。一吹“参差”(洞箫),一唱歌。

  相会不可期。

  第 31 页[④]作者原注:此“附白”中所谓“三幕五场之计划”是原有计划,并未完成。最后完成者为五幕剧,此为第一幕,但内容略有不同。请参看同名剧本《棠棣之花》。

  哦,闹得真是过火!

  ——《离骚》

  ——我们唱起歌来欢迎新造的太阳吧!

  饥馑匪自天,

  海水中早听着葬钟在响:

  春桃花两枝,

  注释:

  老颛,你是否还想保存你的老命?

  吹奏起无声的音乐雝融。

  颛顼

  第 17 页[③]娥皇、女英,传说中尧的两个女儿,即舜的二妃。相传舜南巡死于苍梧,二妃追至,投湘水而死,成为湘水之神。

  爱人呀,

  听惝怳而无闻。

  我们要往山后去参战。

  月轮永不灭。

  刚才不是有武夫蛮伯之群

  去吧,二弟呀!

  第 13 页[④]天狼,星名。在大犬星座,是天空所见最亮的恒星。《楚辞。九歌·东君》:“举长矢兮射天狼。”王逸注:“天狼,星名,以喻贪残。”

  微微波着的洞庭湖中的流水哟!

 

  聂嫈 二弟呀,这不是你所说的话呀!我所以不免有些悲抑之处,不是不忍别离,只是自恨身非男子。……二弟,我也不悲抑了,你也别流泪吧!我们的眼泪切莫洒向此时,你明朝途中如遇着些灾民流黎、骷髅骴骨,你请替我多多洒雪些吧!我们贫民没有金钱、粮食去救济同胞,有的只是生命和眼泪。……二弟,我不久留你了,你快努力前去!莫辜负你磊落心怀,莫辜负姐满腔勗望,莫辜负天下苍生,莫辜负严仲子知遇,[③]你努力前去吧!我再唱曲歌来壮你的行色。(唱)

  那是海中的涛声?空中的风声?

  屈原 不然,不然,我不相信人们底歌声有那样泪晶一样地莹澈。

  为什么总是不能和谐?

  与泰初而为邻。[⑥]

  我们从春望到秋,

  向那天球外边;

  泪花儿怕要开谢了,

  有什么浩劫要再!——

  惟天地之无穷兮,

  第 30 页[③]作者原注:严仲子名遂,战国时韩人,痛恶韩相侠累无道;严仲子与聂政交善,聂政受其委托,前去刺侠累。

  姐弟知何往?

  ——幕下

  山上奇木葱茏,叶如枣,花色金黄,萼如玛瑙,花大如木莲,有硕果形如桃而大。山顶白云叇,与天色相含混。

  你为什么定要和我争执?

  你为什么定要和我对抗?

  你到底为什么定要为帝为王?

  屈原自语时,老翁时时驻篙倾听,舟行甚缓。

  但是,啊!但是,那个是我所能忍耐的吗?我不是上天底宠儿?我不是生下地时便特受了一种天惠?我不是生在寅年寅月寅日的人?[⑨]我这么正直通灵的人,我能忍耐得去学娼家惯技?我的诗,我的诗便是我的生命!我能把我的生命,把我至可宝贵的生命,拿来自行蹂躏,任人蹂躏吗?我效法造化底精神,我自由创造,自由地表现我自己。我创造尊严的山岳、宏伟的海洋,我创造日月星辰,我驰骋风云雷雨,我萃之虽仅限于我一身,放之则可泛滥乎宇宙。我一身难道只是些臙脂、水粉底材料,我只能学做些臙脂、水粉来,把去替女儿们献媚吗?哼!你为什么要小视我?我有血总要流,有火总要喷,不论在任何方面,我都想驰骋!你为什么要叫我“哫訾栗斯,喔咿儒儿,如脂如韦,突梯滑稽”[⑩]以偷生全躯呢?连你也不能了解我,啊!我真不幸!我想不到才有这样一位姐子!

  党徒们呀!我虽做不成元首,

  聂嫈 (唱而不答)

  ——那样五色的东西此后莫中用了!

  纷独有此姱节?

  屈原 不错,不错,他[⑦]终竟被别人家拐骗了!他把国家弄坏了,自以为去谄媚下子邻国便可以保全他的位置,

  第 19 页[⑤]这首歌前四句引自《楚辞·远游》;后四句除“吾将”二字外,引自《楚辞·九章·悲回风》,可参阅作者《<屈原赋>今译》的《九章·悲回风》第九段。

  老翁 这便是娥皇、女英底哀歌了。这歌儿似乎还长,我在湖中生活了这么一辈子,听了不知道有多少次。我虽是不知道是些什么意思,但是我听了总也不知不觉地要流下泪来。

  第 20 页[⑦]他,指楚怀王熊槐。以下这一段是指楚怀王被骗入秦和囚死的事。

  古人说:民无二王,天无二日。

  暖!这也不过是一个梦罢了!我周围的世界其实何曾改变过来!便到晚来,我睡在床席上又何尝能一刻安寝?我怕,我怕我睡了去又来些梦魔来苦我。他来诱我上天,登到半途,又把梯子给我抽了。他来诱我去结识些美人,可他时常使我失恋。我所以一刻也不敢闭眼,我翻来复去,又感觉着无限的孤独之苦。我又盼不得早到天明,好破破我深心中不可言喻的寥寂。啊,但是,我这深心中海一样的哀愁,到头能有破灭的一天吗?哦,破灭!破灭!我欢迎你!我欢迎你!我如今什么希望也莫有,我立在破灭底门前只待着死神来开门。啊啊!我,我要想到那“无”底世界里去!(作欲跳水势)

  屈原 能够流眼泪的人,总是好人。能够使人流眼泪的诗,总是好诗。诗之感人有这么深切,我如今才知道诗歌底真价了。幽婉的歌声呀!你再唱下去吧。我把我的莲佩通同赠你,(投莲瓣花环入湖中)你请再唱下去吧!

  多看姐两眼,

  我们为了他——泪珠儿要流尽了,我们为了他——寸心儿早破碎了。

  共工

  党徒们呀,快把你们的头颅借给我来!

  共工(率其党徒自山阙奔出,断发文身,以蕉叶蔽下体,体中随处受伤,所执铜刀石器亦各鲜血淋漓)

  das Unzulaengliche,       不可企及者

  颛顼

  我要去创造些新的温热,

  桃枝花谢时,

  天球底界限已是莫中用了!

  依欲均贫富,

  她呀!

  月轮突被一朵乌云遮去,舞台全体暗黑如漆,只闻歌词尾声。

  怕在这宇宙之中,

  姊妹们,新造的葡萄酒浆

  啊,我不该喂了两条斗狗,

  从秋望到夏,

  太阳虽还在远方,

  ——那被驱逐在天外的黑暗不是都已逃回了吗?

  已经开了花!

  太阳照着洞庭波,

  此时欲圆未圆的月儿自远山升上。姐弟二人已步入墓场。聂政置篮墓前,拔剑斫白杨一枝,在墓之周围打扫。聂嫈分桃枝为二,分插碑之左右。插毕,自篮中取酒食陈布,篮底取出洞箫一枝来。

  我要去创造个新鲜的太阳!

  喧呼杀伐声,武器斫击声,血喷声,倒声,步武杂沓声起。

  ——光明同黑暗底战争已经罢了!

  终然殀乎羽之野。

 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四月出版的上海《学艺》杂志第二卷第十号。

  我们这五色天球看看要被震破!

  ——再去炼些五色彩石来补好他罢?

  愿祝新阳寿无疆,

  第 6 页[①]这是德国诗人歌德(J.W.vonGoethe1749-1832)的长篇诗剧《浮士德》结尾的诗句。

  望到水枯石烂了!

  颛顼

  救彼苍生起!

  屈原 (倾听)哦,刚才的歌声又唱起来了呀!

  聂政 (抆泪)姐姐,夜分已深,你请回去了吧。

  共工

  离别在今宵。

  俄顷即无疆,

  女须之婵媛兮,

  第 20 页[⑥]这首歌引自《楚辞·远游》。

  这儿是北方的天柱,不周之山,

  群以头颅碰山麓岩壁,雷鸣电火四起。少时发一大雷电,山体破裂,天盖倾倒,黑烟一样的物质四处喷涌,共工之徒倒死于山麓。

  女神之一

  第 27 页[②]弭兵,停止战争。春秋后期,晋楚两大国争霸中原,各小国为求自身安全,力图调和双方结盟友好,停止战争。公元前五四六年,宋国的向戌说服晋楚两国执政大夫以弭兵为名,在宋国会盟。史称“弭兵之会”。事见《左传·襄公二十七年》。

  颛顼

  你们尽不妨把你们的皮囊装饱。

  愿随阿母来。

  起看篁中昨宵泪

  舞台监督(向听众一鞠躬)诸君!你们在乌烟瘴气的黑暗世界当中怕已经坐倦了吧!怕在渴慕着光明了吧!作这幕诗剧的诗人做到这儿便停了笔,他真正逃往海外去造新的光明和新的热力去了。诸君,你们要望新生的太阳出现吗?还是请去自行创造来!我们待太阳出现时再会!

  第 22 页[⑨]屈原在《离骚》中自叙出生年月日说:“摄提贞于孟陬兮,惟庚寅吾以降。”王逸等据此认为屈原生于寅年寅月寅日。作者更进一步考定为公元前三四○年正月初七日。详见《蒲剑集》的《屈原考》、《今昔集》的《屈原·招魂。天问·九歌》和《历史人物》的《屈原研究》等文。又《离骚》中还有“皇览揆余初度分,肇锡余以嘉名,名余曰正则兮,字余曰灵均,纷吾既有此内美兮,又重之以修能”等语,可参阅《<屈原赋>今译》的《离骚》第一、二、三节。

  在水晶瓶里跳跃!

  女神之二

  第 6 页[③]共工,古代神话传说中人物。颛顼,古代传说中“五帝”之一,黄帝之孙,号高阳氏。关于共工与颛顼争帝的故事,见本篇《附白》。

  上天特命我来统治天下,

  ——雷霆住了声了!

  照着这生命底音波吹送。

  

  我望你鲜红的血液,迸发成自由之花,开遍中华!

  颛顼

  这不周山上的奇果,听说是食之不劳。

  黄河之水几时清?

  人的生命几时完?

  切来做我饮器!(舔吸武器上血液,作异常愤怒之态)

  ——破了的天体怎么处置呀?

  幽光永照弟。

  分插母墓旁。

  天地亦物也,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缺,断鳌之足以立四极。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,怒而触不周之山。折天柱,绝地维。故天倾西北,日月星辰就焉;地不满东南,故百川水潦归焉。(《列子·汤问篇》)

  ——倦了的太阳呢?

  ——把他们抬到壁龛之中做起神像来吧!

  你去问那太阳:为什么要亮?

  那么,你只好和我较个长短!

  待我们新造的太阳出来,

  聂嫈荷桃花一巨枝,聂政旅装佩剑,手提一竹篮,自陇道上登场。

  第 27 页[①]战国时,秦国日渐强大,齐楚韩魏燕赵六国或联合交结以抗秦,或屈从秦国以自保。六国联合抗秦为合纵,西向事秦国为连横。

  编愁苦以为膺,

  女神之二

  太阳虽还在远方,

  聂政 唉,我三年不吹了,今晚想在母亲墓前吹弄一回。

  叛逆徒!你们想往那儿逃跑?

  曰,婞直以亡身兮,

  又有饥馑患。

  待到宇宙全体破坏时还有须臾,

湘累

  ——她太热烈了,怕她自行爆裂;

  聂嫈 (叹息)暖暖!今年望明年太平,明年望后年丰收,望了将近十年,这目前的世界成为了乌鸦与乱草底世界。(指点)你听,那白杨树上的归鸦噪得煞是逆耳,好象在嘲弄我们人类底运命一样呢!

  ——被胁迫到天外去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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